春灯，即正月十五日上元节所点之灯，是中国传统文化中极具代表性的符号之一。上元节作为一年中第一个满月之夜，象征着盛满、圆满与美满，张灯结彩成为这一节日的核心活动。《春灯史》从不同角度全面梳理了春灯的历史、文化、艺术以及相关风俗。书中还配有百余幅高清彩图，生动展现了千百年来南北各地上元灯节的绚丽场景。
经出版社授权，第一财经节选了书中部分篇章，以飨读者。
正月十五日，按道家之说，称为上元，其夜称元宵、元夕、元夜，又例须张灯，故又称灯宵、灯夕、灯夜，上元节也因此被称为灯节、春灯节，巴蜀一带则称为传柑节。《说文解字· 一部》：“元，始也，从一，从兀。”这一天是一年中第一个满月之夜，有着盛满、圆满、美满的风俗底蕴，于是张灯结彩，欢心庆赏。按时序来说，自去岁腊月以来欢天喜地的年俗活动达到了高潮，过节后落灯、收灯，新年就告一段落，童子入学，士农工商各循其业，俗所谓“元宵三日后，依旧作生涯”。
就上元节的风俗内容而言，既有淘汰，又有增加，不同时期、不同地方也不相同。然而张挂春灯，则是千余年来的传统，它已成了上元的象征。近世以来，除张灯及与之相联系的舞龙灯、马灯会、猜灯谜、走灯外，还有祀祖先、吃灯圆、走百病、过三桥、登城墙、焚香缕、结羊肠、摸门钉、祀门户、迎紫姑、赛百神、跳百索、摸瞎鱼、爆孛娄、太平鼓、接灶神、拍油茧、照田蚕、照蛇虫、照虚耗、点散灯等节俗活动，既丰富又频仍，加之以满天烟火爆竹，或花或响，灿烂满天，更有街衢间、广场上的高跷、竹马、羯鼓、渔家傲、台阁、秧歌、吹腔、花鼓、狮保、彩亭、莲船、杂技诸般玩艺，烘托了这三五良宵的喜庆和欢乐，可以说上元节是全民的“狂欢节”“嘉年华”。
灯谜起于何时，有人认为在北宋徽宗朝，因孟元老《东京梦华录》卷六“元宵”条记有“沙书地谜”。这“沙书地谜”并非谜，而是类乎扶乩之技，面对观众，以箕插笔，写字于沙中，然后拆其笔画，释其音义，再作连说带唱的引申。这是一项很有历史的瓦舍技艺，但与上元之灯没有什么关系。
灯谜的起始，已在南宋后期，周密《武林旧事》卷二“灯品”条说，上元之夜，“又有以绢灯翦写诗词，时寓讥笑，及画人物，藏头隐语及旧京诨语，戏弄行人”。这种灯和谜结合的形式，逐渐开始流行，不但为上元赏灯增添了趣味，而且成为一种风俗传统。
早期灯谜，比较通俗，谜面或以俗语，或以图画。灯谜出现在上元节这个特定时空里，文人的参与程度很高，对它的研究也就越来越深入，开始出现谜格，逐渐与民间谜语泾渭分明起来。
所谓谜格，就是谜面的格律，制谜的要按谜格来制，猜谜的要按谜格来猜，不谙谜格，往往穷思竭虑而不得其解。谜格的形成是由少而多，由简单而复杂，即使同一谜格，称呼也不一样。如清刘廷玑《在园杂志》卷三称廋词“本射覆之意，推而广之，遂因事立名，因名立格”，所举有曹娥、苏黄、问答、增减、像生、蒜辣、调声、破损、大意包、小意包、夹山、夹海、锦屏、滑头禅等格。顾禄《清嘉录》卷一“打灯谜”条则说：“考灯谜有二十四格，曹娥格为最，次莫如增损格，增损格即离合格也。孔北海始作离合体诗，其四言一篇，合‘鲁国孔融文举’六字。馀外复有苏黄、谐声、别字、拆字、皓首、雪帽、围棋、玉带、粉底、正冠、正履、分心、卷帘、登楼、素心、重门、闲珠、垂柳、锦屏风、滑头禅、无底囊诸格，要不及会心格为最古。”究竟有多少谜格，至今尚无确切的统计，前人所谓“广陵十八格”“射虎二十四格”，只是一个系统罢了。
迟至明代中期，“灯谜”这个专有名词就已开始流行。几乎与此同时，又出现了“灯虎”“文虎”的代名词，这大概是因为灯谜难猜，仿佛虎性凶猛，难以制御；又取矢射之义，称之为“打灯虎儿”、“打独脚虎”、“射虎儿”等。嘉庆《重修扬州府志·风俗志》引隆庆《高邮志》：“好事者结灯社，出各体灯谜，人聚而测之，谚曰打虎。”孔尚任《节序同风录》“正月十五”条也说：“纸灯，上书隐语，游人围立射之，曰猜诗谜、打灯虎，又曰廋词社。”猜灯谜本是猜灯上之谜，却被省作“猜灯”，如顾禄《清嘉录》卷一“打灯谜”条就说：“吴人元夕，多以此为猜灯。”此外还有“灯猜”“商灯”“打灯”“打香灯”“打猜”“打灯牌”“占灯”“灯信”“撕谜”等说法。
明清时期，灯谜在全国各地流行，成为上元节俗活动的重要内容。
刘廷玑《在园杂志》卷三说：“灯谜本游戏小道，不过适兴而成。京师、淮扬于上元灯篷用纸条预先写成，悬一纸糊长棚，上粘各种，每格必具，名曰灯社，聚观多人，名曰打灯虎。凡难猜之格，其条下亦书打得者赠某物，如笔墨、息香、白扇之类。今此风已不炽矣。”嘉道间佚名《燕京杂记》说：“初二至十六开琉璃厂，上元设灯谜，猜中以物酬之，俗谓之打灯虎。谜语甚典博，上自经文，下及词曲，非学问渊深者弗中。”
灯谜的展示，有多种形式。一是将方灯置于壁间，谜面写在纸条上，粘贴在灯的三面。二是用各式灯笼（以方灯为多），或将谜面直接写在灯屏上，或将谜条粘贴在灯屏上。三是搭建灯棚，将谜条粘贴在棚架上。四是在灯市所在的街衢、茶楼、酒店诸处，将谜条或粘贴壁上，或悬挂绳上。五是在桌面上出示谜面，如《红楼梦》第五十回《暖香坞雅制春灯谜》，各自写出，众人猜打；也有拈阄的，如尤侗《意难忘·元宵》云：“百忙里，阄成灯谜，掷与郎猜。” 还有一种特制的谜灯，即将套版彩印的灯画，粘于方灯四面，今存河北武强所出数种，画面都是戏文故事，并分别印着谜面，如“秋毫之末，打茶叶名一”“猜灯谜，打戏名一”“席，打药名三”等，与画的内容无关。这种谜灯，只是聊供点缀上元风景，或供孩子们玩耍而已。
凡打灯谜中的，都有奖品。如《红楼梦》第二十二回，元春给众人的是“每人一个宫制诗筒，一柄茶筅”；贾政给贾母则较多一点，“大盘小盒，一齐捧上。贾母逐件看去，都是灯节下所用所玩新巧之物，心中甚喜”。
一般打谜，则奖以笔墨纸砚一类，即《清嘉录》卷一“打灯谜”条说的“隃麋、陟厘、不律、端溪”。需要解释一下，“隃麋”是古墨，泛指墨；“陟厘”是苔纸，泛指纸；“不律”即笔，乃语之转音；“端溪”是端砚，泛指砚。
也有带地方特色的，如琼州之烟草，福州、成都之槟榔，台湾嘉义之上元饼。或也有奖以少量现钱，如杭州之杖头钱。偶亦有相对值钱的，如《品花宝鉴》说的瑶琴，《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》说的时表。在现实生活中，这样的“厚彩”自然是有的，但多乎者不多也，没有什么代表性。
若然猜不中，则一无所有，袁学澜《吴郡岁华纪丽》卷一“猜灯谜”条说：“颖悟者亿之屡中，主者出纸笔、香扇赠，得者色喜，欣欣然自矜焉。思致拙滞者，至瞠目冥想弗得也，必灯尽兴阑，乃相率踏月步砌归。”辽宁铁岭最有意思，中者敲锣，不中者则擂鼓，民国《铁岭县志·礼俗·岁事》说：“是夕，尝有雅人韵士出灯谜粘灯下，明敏者猜之，中则鸣锣赠以文具，不中则鸣鼓，大众一笑，亦趣事也。”台湾彰化与之稍有不同，《彰化县志稿》说：“其猜不中者，即打鼓缘，以示其不对；猜中时，连打鼓面三声，例由设谜人赠奖品。”（见《中国地方志民俗资料汇编·华东卷》）
严格地说，灯谜和一般谜语是有文野雅俗之差的。一般谜语以日常生活口语出之，江南俗称“谜谜子”，北京俗称“猜闷儿”“破闷儿”，也有雅俗共赏的，或谜面极雅而谜底极俗，或谜面极俗而谜底极雅。灯谜则是文人学士炫耀学问，以渊博知识编制的。周作人在《雨天的书·谜语》中说：“谜语之中，除寻常事物谜之外，还有字谜与难问等，也是同一种类。他们在文艺上是属于赋（叙事诗）的一类，因为叙事、咏物、说理原是赋的三方面，但是原始的制作，常具有丰富的想象，新鲜的感觉，醇璞而奇妙的联想与滑稽，所以多含诗的趣味，与后来文人的灯谜专以纤巧与双关及暗射见长者不同：谜语是原始的诗，灯谜却只是文章工场里的细工罢了。”
《春灯史》
王稼句 著
中华书局2025年4月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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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稼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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